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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迷思:让媒体闭嘴

基思·斯坦诺维奇曾言:「尽管心理学似乎得到了众多媒体的关注,但是心理学这个知识体系的绝大部分内容仍不为公众所知,经由大众媒体传播的那些‘心理学’知识,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幻象……媒体这种对于‘心理学’话题的浅薄关注,不仅向公众传递了许多错误信息,还遮蔽了心理学领域中真正的、不断发展的知识。」作为普通民众,这些年,你曾被哪些伪心理学知识欺骗过?有多少是被媒体传播误导的?日后应该如何准确识别、判断谣言与科学?
 
作者丨尘迹
 
苦 恼
一谈到心理学,我们专业的学生总会有很多苦恼。严重点会被当成算命大师,被逼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又或者退避三舍,生怕自己不经意间的表情和动作被看破。
 
程度轻一些就是「我昨天梦见一条鳄鱼,你能帮我解个梦吗?」;再不然荣格弗洛伊德们蜂拥而上,好不热闹。可对方打开了浏览器并百度:精神分析并不是心理学的所有。
 
再好一些,就被当成包解决一切疑难杂症的赤脚医生,天天不是这个有情感问题,就是那个心情不美丽。
 
值得庆幸的是, 9012 年的今天,心理学科普工作进展不错。像算命、解梦、情感专家这样的刻板印象都有极大缓和,简单解释,偏见破除,立竿见影。
 
但现在最让我们苦恼的,其实是心理学科普太过了。对,你没有听错,太过了。以至于心理学被包装成灵丹妙药,在认知上,在教学上,在人际关系中引百万人折腰。
 
殊不知一句箴言,当多面验证,客观对待。
 
迷 思
 
不信的话,我们先做个小测试,看看你中毒多深?
 
▶ 神经迷思
我们只使用了脑的 10%。
 
这个迷思可能来自对爱因斯坦的采访,所以,单看来源,我们便明白其可笑之处。严谨些,可能要归因于 Karl Lashley 在上世纪 30 年代对静默皮层的发现,近一些,是现在的大脑默认网络。
 
而这个粗略数值,或多或少来源于胶质细胞要比神经细胞多 10 倍。对,它们确实都表明着脑内有部分脑区不被激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不活动,或是没有意义。它们可能是在做监控,也可能是做内部心理活动。而这个迷思的真正答案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了大脑的全部。
 
有些人是左脑人,有些人是右脑人。
 
不容否认,左右半球术业有专攻。但它们并不分裂成两个独立的部分。即便功能不对称,大脑的左半球和右半球依旧是一起工作,相互协调解决问题。再试想一下,一个左半脑受到损伤的人就不能进行逻辑分析了吗?
 
男性脑和女性脑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所以,这就是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的理由?Native!如果把男女各项能力化成正态分布,我们可以发现,男生女生的两条曲线相差不大,但在正态分布的尾端,男生要显著高于女生。
 
即就平均水平而言,两性之间在某些特征方面的差异是比较小的。但从极端值来看,两性之间的差异会非常大,且男性数量是成比例增多的。
 
当大脑区域受损时,大脑的其他部分可以承担其功能。
 
true,这也就是左脑损伤的人依旧能很好进行逻辑分析的原因。
 
当孩子上中学时,大脑发育已经完成。
 
所以,这就是你放弃自己的理由?
 
爬虫脑、古哺乳脑、新哺乳脑这样的三重脑模型是关于意识的(主流)通用模型。
 
道听途说!事实是该模型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被认可。最主要的原因是它太过简化。它所指的功能定位并不准确,一般来说,任何与情绪、理性、本能相关的活动都要用到不止一个脑区域。
 
举个例子,三脑模型宣称,认知可以控制情绪。但这个说法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情绪和思维并不是简单分离的(莉莎·费德曼·巴瑞特, 2019)。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简洁比喻,但不能把它作为论据/实用模型。
 
▶ 教育迷思
从出生到三岁这三年的学习比其他任何年龄阶段的学习都重要,因为几乎所有事情都是这个年龄段决定的。
 
危言耸听,于是各种早教拔地而起。确实,从生理上来说,前三岁,大脑发育飞速,但不能把这当作学习关键区的证据。
 
这个迷思的逻辑是,学习与神经突触的生长息息相关,而前三岁神经元固定成型,不会再生长也不会被替换了。新神经元出现在任何时刻,就算你的 100 岁的老太太,也有神经元在茁壮成长。
 
生命最初三年的「丰富的环境」决定了大脑的学习能力。
 
和上一个迷思一脉相承。这个迷思来源于在贫瘠环境成长的小鼠测试成绩不如富饶环境的小鼠。然后几番扩大,把人也当成小鼠,声称「丰富环境」可以在婴儿期帮助突触修剪,甚至创建新的突触,从而有助于提高智力和学习能力。
 
第一,没有证据表明生命早期神经突触的密度的增长能代表认知能力的提升;
 
第二,婴儿期突触密度可以直接代表成年后的突触水平吗?
 
第三,就算如此,成年后的突触水平能代表学习水平吗?
 
语言学习等重要技能存在关键期,在童年的关键时期之后,某些事情无法再学习。
 
关键时期的观点可以追溯到 Konrad Lorenz 的替代雌鸟自己当妈的「印记」研究。它表明一种不可逆的学习过程——雏鸟认妈只在孵化后的「第一眼」。但,我们不太承认关键期,而是会称为「敏感期」,尤其是语言学习时期。
 
在某一时期,我们是会更容易学习某项技能,但不意味该时期的相关训练一旦缺席就不可学习了。就神经元和突触的数量而言,大脑在整个生命周期内仍保持可塑性。
 
幼儿在同一时间只能学习一种语言。
 
可以理解,这个迷思来自文化、政治多种因素。然而,双语研究表明,掌握两种语言的孩子能更好地理解每种语言的结构并应用得很好。第二语言的早期学习,开始确实会出现混淆现象,但积极影响更为明显。多语言教育也不会导致发展的延迟。
 
记忆作为一种基本能力,是可以改善的。
 
必然,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不意味着所谓的速记和药品说的是对的。
 
一来,记忆不是什么无限的永动机,尽管容量极大,但也是有限度的;二来,遗忘必不可少;三来,所谓的记忆术只对特定类型的记忆有用,技巧只是工具,不能代替学习。
 
况且,记忆是记忆,理解是理解,不要企图把两者混为一谈。
 
人们在睡觉的时候也能学习。
这个问题复杂一些,但绝对不是我们所简单理解那样。我们区分两个观点,认真学习——睡觉——醒来记忆效果变好——ture;边睡觉边学习——醒来记得睡觉学到的东西——false。
 
睡眠确实会促进语言学习的各个方面,从具体的单词学习到语法规则的学习(Schreiner & Rasch, 2017),但这种效果是在你学习之后发生的,而不是媒体吹捧的在睡眠期间。
 
毕竟,就记忆激活而已,睡眠和觉醒位置不同,功能也不同(Diekelmann, Büchel, Born, & Rasch, 2011),而在睡眠中,尽管能听到声音,但我们并不能进行任何高级活动(Lehmann, Schreiner, Seifritz, & Rasch, 2016)。
 
所以说,无论学习什么,都需要意识的参与和你自己的努力。妄想不努力就得到想要的东西,简直痴人说梦。
 
当个人以他们喜欢的学习方式(如,听觉,视觉,动觉)接收信息时,他们学得更好。
 
这个迷思要高级很多。个别学习者会表现出对接收信息的模式的偏好(如我们常说的视觉型、听觉型、运动型),但重点不在你的偏好和你的材料相匹配,而是你如何去理解。
 
我们学习需要记住的是事物的意义,而不是它们的图像和声音。更何况,学生之间的差异性远远小于相似性。一个有趣的图画例子对所有学生都适用,原因不是它是图画,而是在图画帮助我们更好地编织意义,精细加工。
 
人的智能分为 8 种。
 
多元智能毒害颇深啊。多元智能默认了人的认知能力之间没什么关系,但智力测验和心理测量学普遍发现智力的不同方面之间存在高度相关性(威廉厄姆, 2010),也就是说智能不是分块的面包,而是纠缠在一起的牛奶,是统合的。
 
另外,多元智能也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象征着人的天赋,而只是表明相比其他方面,你在 xx 上有才能。而我们需要去统合所有能力,去配置我们的才能,而不是单纯依赖其中一方。
 
学习有效性可以通过学习金字塔表现出来。
 
所谓的学习金字塔,纯粹是欺诈行为。其所谓的作者 Michelene Chi 则一语道破:「我压根就不认识这个图表,这类引用统统是错的(Bogus Research Uncovered, 2003)。」而实际上,不同方法的效用均匀分布,没有显着差异(Lalley & Miller, 2007)。
 
自己去发现比起听别人解释要学得更好。
 
发现学习确实有明显的积极效果。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所有学习都可以靠自己探索习得。所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学习方式,都得取决于其目标和类型。
 
基于问题去学习要更有效。
 
事实上,基于问题来学习新内容并没有想象中有用。但,如是基于问题来进一步探索和记住已知道的事情,那么学习会更有效。
 
▶ 生活迷思
催眠可以用来找回被遗忘的记忆。
 
催眠更可能提供暗示误导记忆。
 
摆出有力量的姿势会改变生理激素进而增加你的自信心。
 
这更可能是安慰剂效应。高能量姿态并没有通过重复性检验,既不影响生理,也不影响心理(De Bruyckere, Kirschner, & Hulshof, 2015)。尽信书不如无书。
 
在大规模紧急情况发生时,人变得愚蠢危险,而不是助人。
 
事实是,在紧急情况下,人更容易相互信任,并且更多的停下来互相帮助。
 
人一旦形成团体,就会是乌合之众,变得愚蠢。
 
国家不就挺好的吗……《乌合之众》仅代表早期的社会心理研究。
 
性格测试认准 MBTI。
 
一切测量是工具,如果只想着做测试就能了解自己的话,那人类还是太简单了啊。
 
沟通中非言语部分占 93%。
 
这个研究来源于人们对情感和态度的判断(即是否喜欢),但不能简单外推到人与人之间所有交流形式中(Holmes, 2016)。
 
奖励总是削弱学生的内在动机。
 
情况比较复杂。但可以肯定的是,口头奖励往往会增加内在动机。而物质奖励也不见得总是削减内在动机。
 
传播问题
迷思为何为迷思?
 
一来,这些理论来自于不同的解释。神经科学基于生理学,而教育偏向行为学,硬生生地把不同解释水平的理论生搬硬套,只能是缘木求鱼。在重视应用环境下,寻找生物-认知-行为的差异与一致性,才能产生意义。
 
二来,实验的情境性也注定了应用的局限性。忽视理论的来源(源于动物,源于异常患者,源于实验室等)都会过度夸大理论的应用价值。
 
但这个锅不能只是心理学背,更关键的是传播问题。
 
心理学在传播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被简化、被夸大,甚至是被误解、被扭曲。而每当心理学者对迷思提出更为慎重精确的版本,媒体也只管断章取义留个只言片语,不负责任地大声嚷嚷。
 
可谓迷思一张嘴,求证跑断腿。
 
但基于心理学是如此地贴近生活,又是这般立竿见影,传播的各种问题也就被无限放大了。稍一个煽风点火,就变成了利益大卖场。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铺天盖地的「心理学家证明/提出」;可以听到「按照心理学的理论,你应该」;甚至被欺骗,被恐吓。简直防不胜防。
 
更糟糕的是,如都市传说一般,这些伪心理学,一旦传开,就只会不断增加信徒,并变得神乎其神。就好比是高阶算命,那些盲信原生家庭的;盲信性格测试的;盲信 NLP(神经语言程序学)的;盲信神经功能的;盲信心灵鸡汤的,各个以为掌握天机,了解自己,可不曾料到陷入了名叫标签的泥潭。
 
心理学给了我们锤子,不是让我们去找钉子,而是让我们有一道名叫预防的保障。
 
打破魔咒
我们苦恼心理学改变着人们的生活,却无意间埋下太多隐患。是时候让我们擦亮眼睛,去看破心理学传播的诅咒了。
 
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追寻源头,批判思考。
 
1、信息矢量化
 
面对繁杂的心理学科普,我们需要明确信息具有方向性,确定其提出背景,适用范围,而不是盲目套用。
 
所谓方向,是指信息的提出是有范围的,是依据情境而定的。而如果这个信息模糊不清,就看其利益关系,如果这个信息是正确的,哪方收益最大呢?再结合传播者,是不是诡计就一目了然了。
 
2、用语问题
 
警惕「一定」、「必须」这样的决定性用语。但话说回来,模棱两可的观点不如绝对化观点有魅力。
 
警惕「不如说」、「而不是」这样的简单二分法。「不如说」这个短语暗示前后主张相对立。比如,与其说你喜欢猫,不如说你喜欢我。
 
警惕「当然」、「反问」这样的不言自明的观点。难道不是这样吗?
 
3、科学检验
 
诚然,不少人会直接提出科学性标准(基思·斯坦诺维奇, 2015):
 
系统观察,实证主义;
 
同行审议,公共知识;
 
可检验,可证伪。
 
4、追本溯源
 
迷思的创造者往往是这些不负责任的三手信息,所以建议:选读文献,获取源头;多读教材,抓住结构;少读科普,避免伤害;再加工的信息,自行定夺。
 
这些都需要具备基本的科学素养,而寻找信息源头又耗时耗力。若只想做点了解,没有必要。最简单可行的是看支撑信息的证据。如果所给证据只是经验道理,那直接抛开,这样的经验性结论,不值得你去相信。而高端一点的迷思,证据确凿,不仔细了解,还真无法评判,可以看业内大佬的背书情况来定夺。但避免刻意地诉诸权威。
 
期 许
 
这样的苦恼可不局限于心理学科普,在不同领域的不同方面都深受其害。
 
诚如詹姆斯·马奇所言:
 
人类存储、回忆历史的能力有限,对服务于当前信念和欲望的重构记忆敏感;人类的分析能力有限,对加诸经验之上的框架敏感;人类固守成见,对支持先入之见的证据不如对反对先入之见的证据挑剔;人类既歪曲观察又歪曲信念,以提高两者的一致度;人类偏爱简单的因果关系,认为原因必定在结果附近、大果必定有大因;与比较复杂的分析相比,人类更喜欢涉及有限信息和简单计算的启发式。
 
所以,这些苦恼还要归根于人类认知弊病与经验传播问题。要想突破这个魔咒,还得不断反思,四处留心。
 
愿多一人深究,少一人搁浅,让迷思见鬼去吧。
 
注:文中图片皆由作者绘制。
 
参考资料:
 
Bogus Research Uncovered*. (2003.). 11.
 
De Bruyckere, P., Kirschner, P., & Hulshof, C. (2015). Urban Myths about Learning and Education. *Urban Myths about Learning andEducation*, *59*, 1–209. https://doi.org/10.1007/s11528-015-0905-3
 
Diekelmann, S., Büchel, C., Born, J., & Rasch, B. (2011). Labile or stable: Opposing consequences for memory when reactivated during waking and sleep. *Nature Neuroscience*, *14*(3), 381–386. https://doi.org/10.1038/nn.2744
 
Holmes, J. D. (2016). *Great myths of education and learning*. https://doi.org/10.1002/9781118760499
 
Lalley, J. P., & Miller, R. H. (2007). The Learning Pyramid: Does It Point Teachers in the Right Direction? *Education*, *128*(1), 64–79.
 
Lehmann, M., Schreiner, T., Seifritz, E., & Rasch, B. (2016). Emotional arousal modulates oscillatory correlates of targeted memory reactivation during NREM, but not REM sleep. *Scientific Reports*, *6*, 39229. https://doi.org/10.1038/srep39229
 
Schreiner, T., & Rasch, B. (2017). The beneficial role of memory reactivation for language learning during sleep: A review. *Brain and Language*, *167*, 94–105. https://doi.org/10.1016/j.bandl.2016.02.005
 
丹尼尔·丹尼特. (2018). 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 (冯文婧, 傅金岳, & 徐韬, Trans.). Retrieved from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0340107/
 
基思·斯坦诺维奇. (2015). 这才是心理学 (窦东徽 & 刘肖岑, Trans.). Retrieved from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6686251/
 
威廉厄姆 . 著. (2010). 为什么学生不喜欢上学? (赵萌, Trans.). Retrieved from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4864832/
 
【美】莉莎·费德曼·巴瑞特. (2019). 情绪 (周芳芳 & 黄扬名, Trans.). Retrieved from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0443490/
 
詹姆斯·马奇 G. (2011). 经验的疆界 (丁丹, Trans.). Retrieved from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6687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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